顾光景：又到过年时 | 天眼新闻文化频道·春节记忆

作者简介顾光景，布依族，贵州长顺人，“80后”，当过公司职员、记者，系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黔南州作家协会会员。
时节腊八，我发朋友圈“那枯枝/站成冬的傲骨/喜悦着腊梅的暗香/偷嗅着过年的味道。”“一眨眼，又到过年时。”“时光像流萤似流水，不知不觉从我们敲打键盘的指缝间匆匆流走……”朋友们点赞留言，既是感叹，又是欣喜，感叹的是时光太匆匆，欣喜的是过年要团聚。
腊八过后，家乡的年味越来越浓。远在浙江打工的堂弟堂弟媳说幸好抢票早，可以早点回家准备杀年猪、打糍粑，他们那份喜悦，我感受得到。于是，回家的欲望便像野草一样在心头疯长。
我的老家在“背篼干部”发源地长顺，那布依山寨清清山水、袅袅炊烟、堆堆草垛、群群牛马，还有追逐嬉戏的孩童、满脸皱纹的老人、嘎嘎鸣叫的白鹅，亲亲乡情，浓浓年味。如今，脱贫攻坚让山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娘大婶们在腊月暖阳里，纳着鞋底唱山歌：昔日山寨穷，心中有个梦；梦里白米饭，梦里五花肉；脱贫攻坚后，布依山水丰；日子甜蜜中，要把党恩颂……这些情形，回荡在记忆里，成为我对故乡永远的眷恋。
在外的人儿总是想念家乡，年关越近，那份熟悉的故乡情越浓。都说，故乡的年是从杀年猪开始的。每当进入村寨，就会听到此起彼伏猪的嚎叫声,不管大人小孩都兴高采烈，那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场景温暖着布依山寨。小时候每年杀年猪，天刚麻麻亮，父亲就挑起笨重的大木水桶到离家不远的老井挑水，把大水缸灌满，然后搭灶劈柴生火，母亲一边淘米煮饭，一边喊我们起床。陆陆续续，寨邻们进家坐在炉火边喝着热茶，准备帮忙杀猪，听到猪叫声的我们赶紧跳下床，跟前跟后看大人们揪猪抬上堂屋中间的案板上。五六个大人紧紧按住200多斤的大肥猪，满脸络腮胡的杀猪匠摆弄那把亮晃晃的杀猪刀，对准部位一刀进去，旁人赶紧用一个大锑盆递过去接住旺旺的猪血，血喷得越远预示着来年家庭事业更旺。洗烫、刮毛、开膛、清理内脏……院子里欢声笑语，喜庆盈盈，大家围着炉火喝着新酿的米酒，品着香喷喷的“泡汤”饭菜。这就是家乡腊月的过年味道。
腊月的年味还夹杂着甜甜糯糯的米酒香。记忆中，腊月初几，我家就要开始酿米酒。父亲清理灶台、准备柴火和酿酒装备，母亲选淘糯米、清洗饭甑锅具，我们帮忙捡拾柴火、递送器具，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屋外下着鹅毛大雪，烤着旺旺柴火，听着滴滴新酒落入酒坛，香味弥漫开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邻里乡亲进门，父亲总是用土碗舀起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酒让乡亲尝尝，说是尝尝，其实是炫耀着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好粮食，炫耀着酿酒的好技术。虽然父亲离开我们多年，母亲也不再酿酒，但是每到腊月间，这过年酿酒的浓浓氛围记忆一直让我挥之不去，特别是回家看到以前酿酒的大缸、灶台，我竟潸然泪下。
酿酒过后，就要准备打糍粑、做豆腐、赶年场、扫灰尘。打糍粑的声音回响在寨子上空，似一曲曲充满年味的喜庆旋律，又像父老乡亲昭告着这一年取得了好收成。“叮咚哒咚，叮咚哒咚……”此起彼伏、抑扬顿挫，年轻气盛的男人们捋起衣袖，紧握粑棒冲击粑槽，一槽槽热气腾腾的糯米粑、包谷粑、高粱粑、小米粑新鲜“出槽”，妇女们把柔软细腻的糍粑揉捏成块或者圆形状，放进已经沾了“引子”或者猪油的宽大圆簸箕里，然后放置晾干。刚出槽的糍粑松软香甜，口感温热，人们拿起蘸着土蜂蜜或者白砂糖吃起来，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次可以吃两三个软热香喷的糍粑。
我的母亲还要做她最拿手的豆腐果。她总是坐在大门口，端着簸箕花半天时间选取饱满莹亮的黄豆，浸泡半天后用小石磨慢慢磨成浆，过滤后的豆腐渣加入卤水熬煮，等慢火上锅，“噗噜噗噜”——那鲜香的豆腐味儿扑鼻刺激着味蕾。大铝瓢舀起出锅再过滤后放进做豆腐的木箱里，盖好压上大石头压榨，豆腐便成型了。母亲又把成型的豆腐块捣烂揉碎，捏成扁圆状，小心翼翼地放在草木灰里腌制三四个小时。洗掉草木灰便可以入锅，或煎炸，或小炒，或火锅。母亲擅长油炸豆腐果，自产菜油炸出来的豆腐果，表皮金黄，内心松泡，状如海绵，皮酥里嫩，咬上一口味蕾炸开，满口喷香，口感细腻，这往往是我们家过年和招待客人的一道美味佳肴。
到腊月二十八九，赶年场的人们络绎不绝，十里八乡的相聚一场，讨价还价、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忙着置办年货，大人们领着孩子在卖衣服的摊位前徘徊，总是迟迟不买定，想必是孩子没有合心的，更多的则是大人的经济拮据，但最终还是买了，过年得新衣服穿，小孩是要高兴好几天。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愉快玩耍，女主人忙着“扫阳尘”，把屋里屋外清扫,表示辞旧迎新，开始新的生活。“茅舍春回事事欢，屋尘收拾号除残。太平甲子非容易，新历颁来仔细看。”清代文人蔡云描写腊月扫尘风俗，也就意味着过年的味儿更浓了，新的一年就来了。
儿时记忆还未褪去，那步履蹒跚的岁月如约而至。又到过年时，我开心着但又犹豫着，悄悄地发朋友圈“归心似箭的过往/熟悉的路，怎么/越来越像诗和远方”。未来，我将用一生寻找并珍藏一年又一年的美好光景。
文/顾光景刊头制作/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实习生杨简文字编辑/李缨视觉编辑/彭芳蓉编审/李缨

作者：顾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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