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快当
曹保明
查干淖尔冬季捕鱼的季节,是当地盛大而欢腾的节日,捕鱼的人忙,周围的屯屯户户也在忙,大家都在想着怎样去充分体现这种欢乐和品尝这种壮丽,因为当地有一种古老的习俗一一道快当。

道快当,是指在冬捕的季节里,任何一个过路的,只要你来到网房子,推开冰面上网房子的门,说一声:“大柜,辛苦了!”捕鱼的人就会心底一热,忙招呼你进屋上炕,热情款待,并给你做各种鱼吃;临走打鱼人还会指着鱼堆说:“拿几条鱼回家过年吧”。道快当的人往往扛上两条鱼,千恩万谢地走了。
为什么在东北,在查干淖尔,在那无垠的黑土地上,来人只要问一声好,就可以让人感动,而且瞬间便成了朋友呢?
我站在查干淖尔冰原上,我眺望那伸向远方的无尽头的白雪平原,感受着北风的呼啸吹刮,我深深地悟出一个实实在在的道理,那就是黑土地给予人的博大与宽厚。你救俺,俺救你;你帮我,我帮你;不需要讲任何条件,谁讲了条件,就会被东北人看不起。
人们都说北方的黑土荒瘠,荒得没文化,是啊,初来的人一眼望去,到处是白雪和草原,与江南相比,这里似乎缺少了那些“温馨而精致的曲曲弯弯”,而且“透着点儿苍凉和浩茫”(余秋雨《山居笔记》)。可是人一到东北,这片土地上的那种情怀,却深深地感染着人。人的情怀,人的精神,潜移默化地融在深深的黑土里。余秋雨把这儿称为“流放的土地”去挖掘人性的深深的内涵。余秋雨挖掘的“流人”中的洪皓,恰恰是被南宋朝廷流放到“宁江洲城”(今松原)之地,这不正是查干淖尔吗?
《山居笔记》中说,从前的东北,地可不是这样的地,流放者去了,往往半道上被虎狼恶兽吃掉,甚至被饿昏了的人分而食之,能活下来的不多。流放是对人的长时间的可怕的折磨,死了倒也罢了,问题是人活着。许多人在等待着有朝一日朝廷的免罚或开恩,但是“茫茫的寒冷荒原否定了他们,浩浩的北国寒风嘲笑着他们”。没有几人能被“召回”。
他们的性格和感受,开始融合在黑土地民族中。
东北的历史学家王维宪在《洪皓在松原及其他》中说,洪皓被流放到北方,每日挖野菜充饥,拾马粪取暖还凛然不屈。一次,一位比较友好的女真贵族和他谈话,两人争执起来。女真贵族生气地说:“你到现在还这么嘴硬,你以为我不能杀你吗?”
洪皓说:“我是可以死了,但这样你们就会蒙上一个斩杀来使的恶名,恐怕不太好。离这儿三十里地有个叫莲花池的地方,不如我们一起乘舟去游玩,你顺便把我推下水去,就说我是自己失足,岂不两全其美?”他的这种从容态度,把女真贵族给镇住了。女真人有钦佩英雄的习俗,后来当洪皓真的回归朝廷并又死于流放之途时,女真人还经常打听他们的“朋友”,并对他的子女倍加怜惜。
中原人的文化和北方民族的性格,在深深的交融中独立,好的精神会融合,同时会被一个民族深深的接受。
对于流放的遥遥无期,流放者的“朋友”深加同情,并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和年华去“送流”和“陪流”。
送流,是说朋友送朋友去流放。
陪流,是说朋友竟然陪着朋友来流放。
在东北的黑土地上,甚至诸多被流放的清朝官员与反清人士结成了好友。融洽,理解,一切恩恩怨怨都在塞北的风雪之中消解了,黑土地是人对人生命价值的重新确认的见证。

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患难之交是真情,东北处处是生命对生命的呼唤,友谊对友谊的碰撞。据《山居笔记》中说,元时浙江人骆长官被流放东北,他的朋友孙子耕竟然一路相伴从杭州千里迢迢相送而来;清康熙年间兵部尚书蔡毓荣获罪流放宁古塔,他的朋友上海人何世澄不仅一路护送,而且还陪着朋友在东北住了两年才返回江南;更多的是流人和当地人成了生死朋友,从而改变了这些人的处世哲学。余秋雨在《山居笔记》中还记述了一个出生在上海松江县的学者艺术家杨碹,他多次莫名其妙地获罪,直到七十多岁还在东北旷野上流放挣扎,可是后来,他终于认识到北方的黑土地是他生存的很好的情土。他在一首《谪居柬友》的诗中写道:
同是天涯万里身,
相依萍梗即为邻。
闲骑定卫频来往,
小擘霜鳌忘主宾。
明月满庭凉似水,
绿荷三径轻于茵。
生经多难情愈好,
未觉人间古道伦。
随着光阴的磨洗,无数的生命与黑土上的民族相融合,产生了金子一般的珍贵情谊,那是一种患难之中的互助,余先生断言“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中,最珍贵,最感人的友谊必定产生在朔北和南荒的流放地,产生在那些蓬头垢面的文士们中间”。于是,生命才放出了一道奇异的光彩,于是,北方的黑土才有了“道快当”这种奇异而又普通的民俗。
打鱼人都是苦人,苦人是社会中的最低微者;出卖劳力,无有他求,一句暖心窝子话,便可成为朋友,便可分享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所得,中原人往往称东北人太“虎”。
他们所说的“虎”,除了指粗犷剽悍外,就是“傻”。可是,傻人,实在;用东北民俗学家王兆一先生的话说:“虎人好忘己。”这是一种美德。
有了“道快当”于是又有了“住快当”这样一种文化延续。
在东北查干淖尔,农历十月的时候,秋风送去南雁归,风雪交加盖荒原,大片的草和芦苇由绿变黄,冬季来了。
这样的季节是东北行帮土匪“猫冬”的季节。
猫冬,北方土语。猫,不是指动物,而是“藏”、“躲”起来的意思。就是躲在一个地方,等待冬天过去,他们再集合起来骑马奔走。在那样寒冷的茫茫荒野,他们能去哪里?于是,打鱼人的网房子就成了他们抢手的热点住处。这往往在他们“散队”的日子前,谁去哪个网房子“猫冬”已成定数,而且“小崽子”还捞不着。在一个像样的匪队中,只有大当家的和四梁八柱才有资格。
生活在查干淖尔西南的老匪“长江龙”,原是沙吉毛吐(今洮南)人,他“起来”得早,十七岁就“落草”拉杆子。由于他起局是得罪了爹娘,爹从小给他介绍刘家油坊的掌柜闺女,他却偏看上了胡家皮铺的丫头,于是烧了刘家油坊只身落草,冬天到来时他无家可归。
土匪们讲究秋散舂聚,就是青纱帐倒了先分散回各村各家,到来年青草一掩盖住马背再聚首。于是,每到散队前大伙都让大当家的先挑猫冬的地方。这时,众匪往往说:“大柜,你先踢坷拉!”(找安身网房子)
长江龙:“那俺就不客气啦。”
弟兄们笑着说:“来吧!来吧!”
查干淖尔近百里的茫茫水面,早被无数打鱼队分割成数块地盘,而且匪们讲究去年去过的网房子今年不能再去,这叫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人们都按着“习俗”传承着平等观念。

于是长江龙说:“我上湖西北宋把头的网房子……”
在从前每到冬捕季节,各网房子的大柜也知道会有胡子来猫冬,他们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吃住和被褥。人们听来不禁要问,这不是“通匪”吗?
其实北方人不这么看。
北方人觉得,这些胡匪已成为江湖浪子,爹娘们盼他们回头都盼不来,如今他们来猫冬,正是应该挽救他们的时候,何不借此机会暖暖他门的心。因此,查干淖尔渔民的每个网房子每年都接待几个无家可归或有家不能回的老匪来猫冬,这是北土人的情谊呀。
查干淖尔人都是些热心肠子。现在人叫“奉献”,或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从前的话是“借鞋连袜子都脱”。这种风俗在查干淖尔甚是普遍。其实来者和接待者互相都知道彼此的“底细”。胡子和土匪来网房子“住快当”,也有一定的说话“套数”。他们闯网房子,往往是在天黑以后,或是暴风雪的深夜。
查干淖尔渔夫看网房子的人都习惯给这些“浪子”留门。老把头睡觉前,往往看一眼跳动的油灯火花,说:“留心点,今晚可能有客到。”
小股子往往说:“这么大的风雪,拉鱼的也不会来呀。”
“不是拉鱼的,是住快当!”
于是,小股子们终于明白了,但还是浑身哆嗦。许多土匪马贼他们只是从老一辈打鱼人嘴里听说过。
大风雪在空旷无垠的查干淖尔荒野上烟似地吹刮着,北风像一位喝醉酒的大汉,粗犷地肆意喊叫,带着长长的尖厉的哨音,长久地在冰面上回荡。
有时,北风沉寂了,那也许是醉汉醉倒了。大自然也有劳累的时候,暴风雪沉寂的时刻其实是最可怕的,那是狂暴的反差,不知下一刻狂暴怎样开始。等待狂风暴雪起来之片刻让人焦急。难熬的等待,突然,网房子门外传来了动静。似有人敲门。小股子惊恐地溜下火炕,操起鱼叉推开门,却是风吹动了网房子房檐上所挂的羊皮裹着的马灯在晃动。这时远处有人走来了。小股子颤抖着问:
“你是谁?”
“我是我。”
“压着腕。”
“闭着火。”
多年野外冬捕打鱼生涯,他们对夜行人的规矩也是了如指掌的。来者正是猫冬的胡子长江龙。只听对方说:“西北悬天一片云,乌鸦落在凤凰群。我今凳高了,马短了,想来你这猫冬!”
小股子问:“是吃快当?还是住快当?”
“是住快当。”
小股子手一挥:“大柜,房子里有请,炕头上被都铺好了。”到此,一个猫冬的关东响马就被热心的查干淖尔打鱼人接纳了。
可是,也有许许多多的岁月让人心惊胆战,那是北方的每一个人都记得的事情。那样的日子说来就来。
大片的黑土荒地伸向天边尽头,那是北方的苍凉和遥远。这时,人们突然会发现地平线上涌起了乌云,贴着地平线黑压压地向村落滚来。是乌云?是风暴?是沙尘?都不是,那是东北特有的“队伍”胡匪的马队。马蹄雨点般敲打着荒土由远及近,尘烟土沫飘荡起来遮住日头。天色变得朦朦胧胧。村落里鸡飞狗跳。胡子来啦。
男人们背负着爹娘向门外移动;女人们抱起孩子麻利地跳过院墙;来不及走掉的大姑娘小媳妇赶紧抠块锅底灰往脸上抹;死也不离开的老太太手抓炕席坐在炕上哭嚎着……
胡子终于进了屯子。大当家的叫喊:“从西往东,挨家压!”(抢)于是,家家院门口响起了对话:
看皮子,掌亮子,
备上海沙浑水子,
小嘎子,压连子;
空干?草干?
空干啃富,草干连水,
非空非草齐个草卷,
掐着台上拐着!
这是东北黑土地上的胡匪自己的“语言”,村屯的百姓也一定要听懂,会说。这段话的意思是,“看护好你家的狗,别让它咬人;点上你家的灯照亮;预备好咸盐和豆油;小孩去给我们骝马去。”于是这家主人要客客气气地说:“大柜,饿了还是渴了?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不渴不饿给你一棵烟,拿着坐炕上抽去。”
胡匪们进了人家屋里,高喊着:“干净媳妇”,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吓得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家没有干净媳妇,就一个埋汰(脏)媳妇还回娘家了!”
古语说,胡子不离江边,这一是因为东北江河湖泊的周围都是“条通”(成片的柳条丛,当地人又叫柳条通),便于藏身;二是因为湖泊的四周往往是大片的野甸子,便于他们的马自由奔走。一般人走进茫茫草甸子,其实这是靠近了土匪窝,而冬季查干淖尔渔夫的网房子却是胡子喜欢吃住的地方。其实是打鱼的用自己的“乡情”感化着土匪胡子们,土匪有许多是种地的“土民”,他们一见到和自己一样的“弟兄”(打鱼的),往往也忍着性子,使“住快当”成为了东北典型的黑土地民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