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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相对贫困阴影，得不到帮助的年轻人将长期陷在底层

第一财经·2020-10-24 09:30:45

作者：彭晓玲 责编：李刚

说到日本社会的贫困，很多人会想起电影《小偷家族》中那群边缘人，或者《老后破产》一书中的独居老人。

日本学者藤田孝典在新书《贫困危机：日本“最底层”社会》中，却将近半篇幅聚焦到20～40岁的人群身上：喜欢二次元的少年、刚入职的年轻人、到处做讲师的女博士……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年轻人没差异，却因为种种原因处于一种相对贫困状态，稍有不慎就容易跌入真正的贫困深渊。 “很多人并不会把年轻人与贫困挂钩，可以说作者的观察，为深入分析日本的贫困现象和原因提供了一个新视角。”译者胡建君说。

藤田孝典是一位1982年出生的年轻学者，他的学术研究一直非常关心日本社会现状，并身体力行参加公益组织，致力于对东京附近的贫困户进行援助，每年接受的咨询案例超过500起。长期与普通人接触，使得藤田的写作总能直击日本社会的痛点，并引起广泛关注。

他的成名作是《下游老人：月薪过万仍有可能老无所依》，通过长期对流浪汉等社会底层人群的接触，他指出，那些老人身处“下游”，主要并非缘于自身懒惰不努力，造成“老无所依”的更大原因是日本社会结构及社会保障制度固有的缺陷。由此他大胆断言，即便月薪上万的年轻人，也有可能在国民养老金严重缩水、货币贬值、物价飞涨、贫富差距不断拉大、非正规雇员规模日益增加、未来独居可能性加大等生存压力下，逐渐沦入“下游”。《下游老人》一经出版就引起轰动，在日本销售破20万册，长期占据日本亚马逊销售榜榜首。2017年，该书被翻译成中文。

新书《贫困危机》主要聚集日本社会的贫困问题。与外国人印象中的发达、富裕不同，藤田孝典认为“日本各地被‘若隐若现的贫困’笼罩着，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说，东南亚地区仍有孩子生活在贫民窟里，只能露宿街头，与这些地方相比，日本还算富裕的国家。在此我要反对这种说法。”藤田孝典认为，不得不露宿街头的凄惨状态是“绝对贫困”，与此同时，无法在健康、文明和“人”的需求上得到满足的生活状态，是“相对贫困”。在日本，“相对贫困”正不断蔓延，“从青年人，到年富力壮的中年人，再到老年人，不分男女”。

最近几年，日本涌现了很多反映社会变化的热销书。在老年人和女性面临的经济问题方面，最典型的就是藤田孝典的《下游老人》，以及根据日本NHK电视台特别报道组所制作的《看不见明天——越来越严重的年轻女性之贫困》等节目集结而成的《女性贫困》一书。 至于年轻人身上出现的新变化，之前日本著名社会观察家三浦展也写过一本畅销书《下流社会》，探讨中产阶级逐渐消失后，一个新出现的社会阶层，这些人不仅低收入，还在沟通能力、生活能力、工作意愿、学习意愿、消费意愿等方面出现全面下降。

与三浦展相比，藤田孝典对日本年轻人和中年人面临的经济困境措辞更加尖锐，认为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已经进入“相对贫困”状态。但他为他们辩护，指出这些人经济上的窘迫和职业生涯的失败，不单单是个人不够努力的结果，很大程度上也是社会因素导致的，因为随着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结束，“光靠丈夫的工资就能养活妻儿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

藤田孝典认为，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机，使得很多日本企业为了减少成本而削减员工福利，转而提拔更能干的员工。多数员工因为不能成为“战斗力”，就做着非正式工作，收入大幅降低。对于这种看似公正、“多劳多得”的雇佣制度，藤田孝典提出质疑：“即便是能赚到钱的人，也不可能一辈子不断地为企业提高收益，一旦业绩下跌就会被企业舍弃。”所以对很多中年人来说，贫困的阴影仍在悄然接近。

而藤田孝典提到的一部分“高学历低收入”人群的生活状况，更是刺破“中产阶级”的光鲜外衣。由于最近几十年日本大学学费倍增，很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不得不靠贷款性奖学金读完大学，其中一部分还有利息，有些主要奖学金的返还期限最长为20年。

2016年，日本大分大学副教授川田菜穗子对1600名25~44岁的日本国民做的生活状况调查发现，借过奖学金的人约占20%。需要返还奖学金的人不仅孩子的数量少，而且结婚年龄与买房时间也更晚。尤其是在35～44岁的人群中，需要返还奖学金的人未婚率为57.1%，不需要返还的人为42.7%，相差将近15个百分点。当时川田就警告，如果不及时采取减免学费等措施，将对日本社会的少子化及消费带来很大的不良影响。

《贫困危机》一书披露了多位女性为偿还贷款性奖学金所做的努力，以及她们的无奈。比如38岁的有吉美野里，在研究生毕业时借贷奖学金共计1100万日元，为此不得不到处兼职上课、写文章赚稿费。一些年轻女大学生为了早日还清贷款，甚至在读书时就去风俗店兼职，因为这样赚钱快。

“可以说，作者在年轻人和中年人身上观察到的现象，捅破了日本社会那层薄薄的纸。同时也在敲响警钟，因为一旦生活出现危机就容易陷入贫困，而这种概率在日本社会还是比较高的。”胡建君说，她曾在日本千叶大学留学一年，当时身边就有很多日本朋友如《贫困危机》中所描述的，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还奖学金，每笔开支都会周密规划，与一些中国留日学生“任性”地花钱形成明显对比，也令每个刚去的中国留学生觉得“不可想象”。

“如果不改变年轻人的劣势，他们将长期处于社会底层，社会因此失去活力，未来将是一片黑暗。”藤田孝典警告。

所幸，日本各界的呼声最终促使政府进行了政策调整。从2018年开始，日本的奖学金制度有了很大变化，日本学生支援机构开始免费给符合要求的低收入学生提供奖学金，并且从今年开始，又放宽了奖学金对学业等要求的门槛。这些政策的出台，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年轻人的“相对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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