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爱好者在奉贤新城中央林地观察夜行动物。

在菱塘里“抱窝”的黑水鸡。 均 姜龙 摄

上海最大的城中森林——奉贤新城中央林地里隐匿着数百种看上去并不可爱，甚至会引人尖叫的小动物，如癞蛤蟆、毛毛虫、蛐蛐、蛇等。对自然爱好者来说，它们都是夜间精灵。而对一座城市来说，它们的栖息或回归，无疑是生态环境最直观的指示剂。

近年来，人们发现上海城市地区陆续出现萤火虫、狗獾、貉、刺猬等野生动物。大都市中，人与自然如何共生？上海正在探索。

夜晚的城市“共享者”

晚上7时，奉贤新城中央林地一旁的公路边，10多个自然爱好者逐渐聚拢。带头的是姜龙，从10多年前接触野鸟保护至今，他已成为资深的野生动物保护人士。姜龙每周会在微信上招募志同道合者，一起奔赴上海各野生动物的自然栖息地，探访它们的生存状态。姜龙说，4.78平方公里的中央林地里，至少有500余种野生动植物。

这片林地是近年形成的。8年前奉贤区一个叫齐贤村的村落陆续动迁，此后多年未曾开发。野鸟带来的种子在废墟上逐渐发育，直到长成连片森林。2017年一个夏夜，姜龙第一次走进这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黄脉翅萤在幽暗的小树林间“闪”成一片光雾，他从没在上海见过如此密集的萤火虫婚飞盛况。对人类而言，萤火虫不光极具观赏价值，更是重要的环境指示物种，它们的繁殖和生存对生态环境要求非常高，光线、尾气、空气污染等都可能让它们集体消失。“可就在这片森林里，我们最多一次记录到3000只萤火虫集体婚飞。”

在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王放的红外触发相机镜头下，野生动物与人类的关系亲密。每天夜里，貉会跑出来，在人类活动的社区、公园、工厂、路边绿化带觅食。在青浦区，王放曾和一只貉度过“奇妙”时光。这只貉可能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同伴，好几次坐在他脚下。不止有貉，王放曾在城市中用镜头捕捉在草地上悠闲散步的刺猬、灌木丛中专注觅食的黄鼠狼等。王放说，目前普遍的观点是，中国的城市生态恢复建设进行了数十年，城市出现野生动物是必然趋势。根据王放团队的记录，目前上海已有至少140个小区出现了貉的踪迹。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野生动物为何大量出现在城市？

王放发现，貉的进城与貉自身的特性密切相关。“貉是主动进城的。甚至为了进城，这一物种做了很多生物学上的适应性调整，如体型变小、攻击性降低、饮食习惯变为杂食等。”近年来城市生态显著变化，且不说城市绿地、公园面积增加，许多社区也植被茂盛、池塘充盈，让貉、松鼠、獐等生物有了成为“市民”的可能。

人与貉相处，此前毫无经验。王放说，今年12345市民热线接到数百起有关“貉”的投诉，投喂是引发矛盾的主要原因。“人类友善喂养，对貉是一种负面诱导，会让它产生依赖，从而停止觅食。”7月底，松江区米兰诺贵都小区就出现60多只貉，它们相互厮打，与人类对抗，可当人类停止投喂约一周，这些对外部环境具有超强适应能力的小家伙立马又变回原来那个小心谨慎、远离人类的“怂”样。这无疑给大家提了个醒，用赏玩、驯养逻辑对待野生动物行不通，貉是如此，鸟类、蛙类如此，萤火虫亦是如此。

两年前，因媒体报道，越来越多的城里人慕名去齐贤村旧址赏萤。加上周边地块开发和“亮化”工程实施，光污染越来越严重，萤火虫一度锐减到只剩几十只。姜龙说，去年的一天，他得知有挖掘机在萤火虫繁殖地施工。现场负责人说，这片荒地上有建筑垃圾需清理。可人们并不知道，这样一片看似不甚美观的废墟，恰恰就是萤火虫幼虫食物烟管螺的必要生存环境。人与自然的相处，总不免一次又一次地不打不相识。万幸在自然爱好者与当地政府的沟通后，萤火虫繁殖地的核心区周围竖起了保护标牌。

野生动物能否成“市民”

上海在自然环境保护方面逐年增加投入。但姜龙调研后也发现，一些湿地景观建设中的驳岸硬化和水草的过度打捞，正侵蚀水鸟的家园。“湖泊沿岸全面硬化会阻碍水陆之间野生动物交流，破坏原有生态系统。”一些地区的水环境治理存在一定误区，认为只有将水面上全部水生植物打捞干净才是真正的干净，却忽略了水草本身有帮助水体自净的功能，而且还是许多湿地野生动物繁殖和觅食不可或缺的。以水雉等夏季来沪繁殖的野生水鸟为例，因湖湾、河汊等水域浮水植物群落被打捞，它们被迫进入人工种植的荷塘、菱角塘筑巢繁衍，表面看是人与自然更和谐，背后却隐藏着无奈。

作为城市景观建设中最常规的手段，硬化得以让人类更亲近自然，但自然却要为此付出代价。通过滨江绿地改造，杨浦滨江率先探索通过硬化补偿方案，把硬化剥夺的生物空间还给大自然。王放团队目前正对杨浦滨江进行生物多样性调查。“我们希望把当地现有动植物的底摸清楚，进而找到完善生态系统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