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8岁女童由于模仿《熊出没》的攀岩情节，坠楼身亡的案件经过审理，于近日结案。一审、二审法院均判决认为《熊出没》动画片存在危险情节，并误导未成年人模仿片中情节，导致坠楼发生。因此，动漫公司对女童的死亡负有10%的责任。据悉，女童和其6岁的同伴两人在家玩耍，模仿动漫人物绑起绳子跳楼攀岩的情节，因而从窗户坠落。当时，只有女童母亲在家，但是其是没有行为能力和认知能力的精神病人。（《上观新闻》2021年1月11日）

女童的意外身亡，孩子的监护人难辞其咎。但是，动画片存在着对幼儿行为认知的不良影响情节，动漫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呢？如果单从情理的角度来看，女童是由于模仿动画片中的危险情节而坠亡，在场的家长又是无行为能力人，把动漫公司拉来担责属于“各打二十大板”，似乎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却不能不考虑司法判决的公平合理性与社会效果问题。

就公平合理性而言，女童坠亡与动画片的误导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判断比较牵强。根据侵权责任法中的相当因果关系标准，只有损害原因导致的结果发生具有50%以上的概率，才算是具有相当性。假设100个孩子看完动画片之后有一半以上会去模仿危险情节，动画片与孩子的行为之间才算具有因果关系。很显然，绝大多数孩子即便看过动漫人物的危险情节，也明白这只是表演而非现实，不会犯傻模仿。本案中的女童之所以模仿，恰恰是其家长失责，让孩子缺少必要的生活常识经验，不知道现实和想象的区别。

另外，法院判定动漫公司具有主观过错，给动漫公司设置的注意义务过高，不利于我国动漫产业的正常发展。在判断被告是否具有侵权的过错时，一般需要看他是否尽到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动漫公司已经在动画片中通过警示文字标识的方式，提醒观众“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尽到了一定的注意义务。其实，动画片原本就是“源于现实、高于现实”的艺术创作，理应允许一定的夸张和想象。《喜羊羊和灰太狼》的危险动作、《海绵宝宝》的攀岩攀爬、《奥特曼》的搏击打斗、《猫和老鼠》的各种凶器，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魅力元素。法律如果采取过高的注意义务标准，过度限制动画片的夸张空间与创作自由，就会严重打击文艺创作的多样性，影响到我国动漫产业在国际上的竞争力。《民法典》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行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义务。由上述分析可知，法院让动漫公司为坠亡女童担责的判决显得过于任性，显失公平。

接下来的问题在于，如何做好孩子的安全教育，避免孩子模仿动画片而引发的悲剧重演。孩子具有极强的学习和模仿能力，除了强化家长的安全教育责任之外，还需要在影视方面注意情节和尺度。我们需要建立动画片分级制度，区别以成年人为对象和以未成年人为对象的影视作品。在针对未成年人的动画片中，对“少儿不宜”的不当桥段设置易于为儿童理解和接受的警示内容；严格限制或禁止某些不良内容。如美国将动画片划为五种：所有儿童适宜型；7岁以上儿童适宜型；建议家长陪同型；家长必须陪同型；普遍观众可看型。日本将动画片划为四类：不受限制类；12岁以下儿童限制型（12岁以下儿童要有家长陪同才能观看）；15岁以下儿童禁止型（主要涉及性、暴力、恐怖、集团排挤等不良行为的内容）；18岁以下儿童禁止型（主要涉及比较严重的性、暴力、恐怖、鼓励吸毒、反社会行为等内容）。

孩子模仿动画片而引发的悲剧值得人们警醒，但是绝不能变成强迫动漫公司担责的和稀泥处罚。我们期待家长、企业和社会担起引导、保护和教育的责任，为孩子营造出更安全、更舒心的成长环境。（作者为华东理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