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冲:不到绝顶永远不停
我国翻译界泰斗许渊冲先生今天上午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夜光杯去年11月曾专访许先生,旧文重读,以示缅怀。
许渊冲1921年生于江西南昌。1938年考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外文系,师从钱锺书、闻一多、冯友兰、柳无忌、吴宓等学术大家。1944年考入清华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后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他是能在古典诗词和英法韵文之间进行互译的专家,被誉为“诗译英法唯一人”,已出版译著120余本。
2010年,继季羡林、杨宪益之后,许渊冲获“中国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2014年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也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
1.“最好的文字放在最好的地方”
在许渊冲的印象中,小学的国语课本里的外国故事,都是选自莎士比亚戏剧。国语课课外要写日记,课内还要写作文。许渊冲记得自己写过两篇习作,得到老师好评。一篇是四年级写的旅行记,一篇是五年级写的论说文。
旅行记是模仿课文《中山陵游记》写的。老师说他前后左右次序分明。小时受父亲爱好整洁的影响,已在许渊冲早期的作文中体现出来,这也是后来翻译文学作品时要把“最好的文字放在最好的地方”的先声。
论说文的题目大得吓人:《求己说》。许渊冲自然只会说,做什么事都要靠自己。老师认为许渊冲作文写得简单清楚,要他去全校大会上演说。许渊冲个子小,声音大,刚一开口,就引起了哄堂大笑。但是许渊冲没有被笑声吓倒吓退,反而用大嗓门压倒了笑声。这是许渊冲教学生涯的第一炮,也是他文学翻译做出成绩的原因之一。
1938年江西南昌第二中学毕业时的许渊冲
1938年刚考上西南联大时,有同学曾问许渊冲的梦想是什么,当时他表叔熊适逸翻译的《王宝钏》《西厢记》在美国演出,引起轰动。他就回答说:“想做像表叔那样的著译家。”
他最早的翻译,却是因喜欢上班里的女生周颜玉。1939年7月12日,将林徽因的《别丢掉》、徐志摩的《偶然》两首译诗及一封英文信投进了女生宿舍信箱。无奈周颜玉已经订婚,他只能作罢。50年后,当许渊冲获得国际大奖的消息传出后,这位远在台湾的女同学寄来了信。后来,《别丢掉》发表在《文学翻译报》上,这是许渊冲最早发表的一篇诗译作。
2.“父亲用行动教我爱秩序”
在西南联大,许渊冲读到了柯尔律治的名言“散文是编排得最好的文字,诗是编排得最好的绝妙好辞”。这一“把最美的表达方式放在最好的地方”的观念,对许渊冲影响至深,后来甚至发展成情趣“三部曲”。
当然,追本求源,最初的影响应该来自许渊冲父亲爱好整洁的生活方式。“他教我从小就要将文房四宝放在最方便取用的地方。后来我写字的时候,把文房四宝扩大到文字,也就是最好的表达方式,最方便取用的地方也可以概括为最好的位置。这样日积月累,哪怕一天只碰到一个,如果能够放在最恰当的地方,一年就有三百,十年就有三千,有这么多得意之笔,那还能不中状元吗?”父亲只是在生活上这样要求自己、要求子女,培养了许渊冲对秩序的爱好。许渊冲却因此养成了把最好的文字放在最恰当的地方的习惯。
1942年许渊冲与同学摄于西南联大附近
父亲用行动教许渊冲要爱秩序,对他进行“礼”或“善”的教育。母亲生前爱好图画,给予许渊冲的是对“美”或“乐”的爱好和教育。母亲去世的时候,许渊冲还不到四周岁,只记得她留下的遗物中,有两本图画、一本作文。图画中的花木鸟兽对许渊冲的吸引力不大,却引起了他对“美”的爱好。
许渊冲的诸多得意译作之一,是对毛泽东诗词“不爱红装爱武装”的翻译。按照字面意思,英美翻译家将它翻译为They like uniforms, not gay dresses.(她们喜欢军装,不喜欢花哨的衣服)。许渊冲认为这种译法走了样,于是翻译为“To face the powder and not to powder the face”。这就有让女民兵面对硝烟的意味。“如果仅仅按字面翻译意思不错,但原文中的对称美全无。外国人一看这样的译句,会说原来伟大领袖毛泽东的诗也就是这点水平嘛。我的译文就把原诗中的韵律美展现出来,而又没有脱离原文的意思。”
许渊冲认同冯友兰所说:我国古代“礼乐之治”的“礼”就是模仿自然界外在的秩序,“乐”就是模仿自然界内在的和谐。如果说“礼”是“善”的外化,那么,“乐”就是“美”的外化。
3.既要工整押韵,又要境界全出
上世纪80年代开始,许渊冲开始致力于把唐诗、宋词、元曲翻译为英法韵文,既要工整押韵,又要境界全出。他的老同学杨振宁说:“他特别尽力使译出的诗句富有音韵美和节奏感,从本质上说,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但他并没有打退堂鼓。”
世界是幸运的,正因如此,许渊冲的法文版《唐宋词选一百首》《中国古诗词三百首》、英文版《西厢记》《诗经》《新编千家诗》等绝妙作品才能问世,其中有30首译诗被国外的大学选作教材。他对于翻译的坚持和坚守,体现在持续了近八十年的翻译之路。
许渊冲的部分作品
他认为,文学翻译是两种文化的竞赛,而四字成语是中国文化的优势所在。中国读者深受“硬译”之害,因此走入歧途,误以为“洋泾浜中文”或者“翻译腔”才叫精确。好的翻译,“不逾矩”只是起点,“从心所欲”才是高标准。他借用画家吴冠中的话说,风筝不断线,飞得越高越好。
许渊冲的部分作品
译诗的时候,他总会自问,译文中能否看得见无色的画,听得见无声的音乐?他说: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喜欢的在一起,做喜欢的事,把一个国家创造的美转化为全世界的美。他总是在改,因为“完美没有底”,所以他拿出的译本,总是他自认为最好的。按他的说法,“我的考虑是,胜过自己,每个人要发挥自己的力量,不到绝顶永远不停。”(舒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