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中美关系需要冷静的护栏

2021-12-03 15:55:50 来源:观察者网

【文/艾萨克·乔蒂纳 白明  译/观察者网 马力】

在过去几年里,美中关系已滑落至几十年来的最低点。本周,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进行了长达3个多小时的视频峰会之后,拜登总统称双方应该“用务实与理性为美中关系架起护栏”,以免两国关系继续螺旋式下坠。

然而,在从贸易、科技到香港、新疆的人权状况以及台湾前途等诸多问题上,此次视频峰会并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甚至连一份联合声明也没有发表)。这为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虽然两国在气候变化等问题上迫切地需要展开合作,但两国之间的问题的确是非常难以解决的。

为了了解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弗里曼中国研究所主任的白明(Jude Blanchette)对此次美中峰会的看法,我拨通了他的电话。我们谈到了是否应该把美中关系打上“零和博弈”标签的问题,此外他还提到台海冲突其实并不像华盛顿许多人所忧虑的那样迫在眉睫。为了限制篇幅并便于读者理解,下面的谈话内容已经过编辑处理。

艾萨克·乔蒂纳:您从此次视频峰会中获得的最重要的信息是什么?

白明:双方对峰会成果的期待仅仅是“只要两国元首能谈一谈就好”,这一点为我们揭示了两国关系在过去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已恶化到了何种程度。大家都在关注此次峰会是否会成为终结两国冷战趋势的转折点,毫无疑问,这已经是两国之间最高级别的会谈。

双方都没有对此次峰会能取得什么样的成果抱太大希望,这意味着两国之间的分歧是非常深刻而广泛的。两国在诸多重大问题上充满敌意,在此情况下,双方需要在非常有限的领域里寻求合作空间,这将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因此可以说,两国关系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或者说正式地)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这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判断。

艾萨克·乔蒂纳:您如何描述当下这个时代?虽然当前与从1945年持续到1991年的美苏冷战时代并不太相似,不过我注意到您刚刚的确使用了“冷战”这个词。

白明:我并不想总是用“冷战”来比喻两国当前的关系,不过我认为没有哪个比喻是百分之百恰当的。我套用一下丘吉尔当年在“民主”问题上的说法,我认为“冷战”这个比喻的确很不合适,不过与之相比其他的比喻更加不合适。

美中竞争当然不是美苏竞争的翻版。这种竞争出现在多个领域,而且敌意已在其中滋生出来,这种状况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因此,“冷战”这个比喻至少有助于我们思考该如何管控两国之间的关系。令我担心的是,如果排斥“冷战”这个说法,我们很可能从一个不成熟的、模糊的视角来看待两国关系,这可能导致台湾问题走向失控。

如果我们不从“冷战”视角去看待两国关系,我们就很难建立起危机管控机制,就很难采取增进互信的措施。“冷战”思维就好像一块肌肉,我们已经好久没有锻炼一下了。如果说“冷战”这个比喻有一点点价值的话,这就是它的价值。

艾萨克·乔蒂纳:有哪些措施可以防止两国关系走向失控呢?在我看来,美方主张的观点是,虽然两国之间有那么多问题,可这并不是一种零和博弈的关系。您是否也这样认为呢?

白明:我认为的确不能用“零和博弈”来简单概括美中关系,因为在某些领域是零和博弈,在另一些领域却是正和博弈,即当一方利益增加时,另一方的利益即便不增加,也并没有减少。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总是说美中之间在竞争,然而事实上两国之间的竞争存在多个侧面。以绿色技术为例,我们之间的确存在激烈竞争,可是竞争的结果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因为即便不能把蛋糕做大,我们也可以让蛋糕变得更加健康可口,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不过在其他科技领域,我们很可能无法避免用零和博弈的思维去看待,因为一方在某些科技领域的进步的确对另一方构成了显而易见的挑战。

根据现实主义的逻辑,对地区主导地位的争夺就是一种零和博弈。东亚要么由中国主导,要么由美国主导。不过,如果只是从这一视角来看待两国关系,还是有些狭隘了。

的确还有许多领域充满零和博弈,可是我们必须让两国关系回到正轨。贸易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自2016年以来,我们就一直倾向于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美中贸易问题,把贸易视为对对方施加影响的工具,这已经偏离了带来正和效果、把蛋糕做大的经济一体化的方向。我们必须确保两国之间的合作性因素不受竞争性因素的影响。

艾萨克·乔蒂纳:在两国之间,都有哪些领域充斥着令人忧虑的零和博弈?

白明:从最基本的观念层面来说,我的确感觉到了冷战的味道,两国之间存在某种意识形态上的竞争,不过这种竞争很有趣、很独特,是一种新的意识形态竞争。中国领导人认为中国的政治制度比西方的民主制度更加优越,认为在其制度下,国家的实际治理水平更高。中国人的说法是,“我们的制度比你们的更好,西方民主制度让国家陷入内耗、党争和体制性衰退”。

这种最新出现的意识形态竞争很有趣。因为长期以来,我们都是不看好中国的政治制度的,认为他们不过是在固执地坚持那种落后的20世纪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我认为北京很清楚我们怎么看他们的制度,他们用一种很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问题,为了在制度领域击败西方,他们花了大量时间很认真地改善和打造自己的治理体系。

从话语设定的角度来说,美中双方都在向其国内外的听众灌输自己的话语体系,中国把中美制度竞争放在“有效治理对无效治理”的框架里,而美国把这种制度竞争放在“专制对民主”的框架里。我们很难找到让这两种话语体系互相接纳的办法,因为这关系到各自制度的合法性。

从更加实际的层面来说,两国在为地区战略主导地位展开竞争,中国希望终结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主导权,而美国在努力维持其主导权,美国必须保持其在中国周边的影响力。这完全是一种零和博弈,中国正在十分积极地改变现状,这在其南海造岛活动和在台湾海峡的活动中都得到了体现。

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美国还活在1993年,美国似乎仍然认为自己具备那时的全球影响力,仍然认为自己有能力维持自1945年之后形成的国际现实,美国并没有意识到国际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结构性变化。我们还没有找到接受这一现实的办法,接受这一现实对我们的国内政治也是有好处的。

此外,零和博弈也出现在一些科技领域。如今几乎所有的关键技术和新技术都具有两用属性,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上,你很难区分哪些是仅供商业应用的技术、哪些是战略性技术。不存在零和博弈的技术领域也是存在的,不过当下在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领域的任何创新成果都具有零和博弈性质,这也是两国都极力希望主导人工智能和半导体技术发展的原因所在。

艾萨克·乔蒂纳:关于台湾问题,你看到了哪些有利或不利其解决的迹象?

白明:这可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我无法给你一个简单的答案。在当下的美国,人们都在歇斯底里地认为北京已经走到了武力统一的边缘,我认为这一判断是错误的。如果你以这一判断为前提来看待台湾问题,那么你就很难冷静地把问题看清楚。

艾萨克·乔蒂纳:你认为拜登和特朗普在对华政策方面有什么差异?

白明:实际上,我认为北京和华盛顿都在同时针对对方实施自己的战略,不过关于两国关系的本质,我们双方其实都不太能理清美中关系的主线在哪里。如果是10年前,我们能很容易地指出经济、贸易和全球化是主线。可是在2016年之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如果你今天问一个普通的美国人我们与中国的关系怎样,他很可能给不出什么答案。我想,即便在华盛顿,人们也不太清楚美中关系未来会走向何方。

在中国方面,他们在如何看待两国长期关系的问题上、在美国是否可以信任的问题上,也都出现了态度翻转。在特朗普政府执政的末期,蓬佩奥曾在尼克松图书馆放话要在中国搞政权更迭,我们知道这当然不是美国政界的共识,可是这些发言都被中国人记在美国的帐上,这让中国人开始重新思考美中关系。在我看来,两国关系将经历一段相当长的不稳定时期,直到我们能看清美中关系的本质之后这段时期才会结束。

(本文发表于2021年11月20日美国《纽约客》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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