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东城青雪生,30年得诗2000首
“经史膏腴盘积于胸中,江湖气势澜翻于腕底”;“以出经入史之才,为愤事伤时之作”“以温柔敦厚之旨,为沉博绝丽之诗”“积学好义,发为诗歌,上下古今,豪荡感激”“雄声雅健,力振唐风”……这些好评指的均是同一人——历经清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的嘉定布衣周文禾。

《驾云螭室诗录》内页
周文禾的妻子姚孺人,于1857年亡故。他有两个女儿,长女周巽仪,次女周渐仪。周巽仪,字申之,嫁宝山人李如镗。受父亲影响,周巽仪工诗,有诗集《蓼虫吟草》,年二十七岁卒。
将战乱写进诗中

1851年,洪秀全起兵金田,两年后攻陷南京,改名天京。从1851年到1864年的太平天国运动,以及期间的上海小刀会起义,给鱼米之乡、财赋大区的嘉定带来极大动荡和灾难。太平军三占嘉定,在嘉定地区活动了近三年,期间烽火蔓延,大小战斗数十次。《清光绪嘉定县志》记载:“自庚申五月以来,公廨寺观焚拆殆尽,城内民房十毁七八,附郭者仅存西门外楼房一椽,黄渡镇、戬浜市片瓦不留,西乡民房十毁八九,东路半之。遗黎糠秕不给,饿死无算,多蒿葬者。”

太平天国运动给鱼米之乡、财赋大区的嘉定带来极大动荡和灾难。
就是在这样的一次又一次刀光剑影中,周文禾和家人到处逃窜,流离失所,虽躲过了杀戮,但在“一派惟横刀影乱,万家齐入火云龙”的环境中,米盐困人,很难找到维持生计的方法。而等战乱结束后返乡,看到的却是更令人绝望的场面,“寸木片瓦无存”“揭瓮已无鹦鹉粒”,看着战后一片废墟,他百感交集地叹道:“河山风景不堪论。”
诗风温柔敦厚、沉博绝丽

《驾云螭室诗录》中有一篇宋道南写的序,记述了周文禾生前的嘱托:“舅氏叔米先生于学无所不窥,生平著书三十余种,兵燹后唯诗文杂著及《形家言》存,尝以示道南曰:‘余无子,异日传余名者,赖有此耳。编校付梓,汝之责也。余尚有薄田数亩、图书数卷,足供剞劂资矣。’”《民国嘉定县志》有宋道南小传,宋道南原名书升,字枚卿,又字问青。工诗、古文词,兼通小学,有《凌云堂存稿》。周文禾与宋道南的关系,在《民国嘉定县志》周文禾小传中曰“女夫”即女婿,在宋道南小传中曰“外舅”,两人其实是“舅甥”关系,周文禾的二姐江蕙是宋道南之母。
周文禾的诗宗盛唐,上溯汉魏,无纤靡之气。同邑的黄宗起在《驾云螭室诗录》跋中评价曰:“以温柔敦厚之旨,为沉博绝丽之词,无韩之倔强、白之简易,而沉郁苍凉直登浣花之堂而哜其胾。”“温柔敦厚”一词最早见于《礼记·经解篇》:“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孔颖达在《礼记正义》中进一步解释:“温谓颜色温润,柔谓情性和柔。《诗》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云温柔敦厚是《诗》教也。”儒家提出“温柔敦厚”作为诗教,主要是作为道德伦理规范,即要求诗歌写出温柔恭顺、没有反抗性的形象,用以感化人的“善”。作为一种审美标准,“温柔敦厚”的要求是感情适度、委婉含蓄,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发乎情,止乎礼义”,或为润物无声、寓教于乐。而“沉博绝丽”是指内容渊博、文辞美妍、含义深远。也就是说,周文禾的诗是完全符合儒家需要的、有很高的艺术水准的“主旋律”“正能量”作品,并非干巴巴的说教。
诗中,有他对官府的不少揭露,对腐败的大胆嘲讽。如《驾云螭室诗录》卷一的《追忆癸丑旧事作新乐府》六首,即:《南漕清》(叹浮收)、《置站笼》(讥县令冯翰)、《带印逃》(刺署令郑扬旌)、《红白兄弟谣》(诛丑类)、《龙珠曲》(哀勇士)、《东门诅》(嘉义民)。在这组诗中,周文禾对官府的横征暴敛痛加鞭笞,对普通百姓不失同情、钦佩,表现了一个底层知识分子的社会正义感。

周文禾为重刊《陶庵集》作序
晚年郁郁不得志
五十丧偶、两女早逝、颠沛流离、终老不第……晚岁,周文禾恒忧郁不乐,寓居宝山,在罗店陈氏海棠仙馆当私塾先生。与陈如升、朱诒泰辈唱和无虚日。他为陈同升的《尺云楼词钞》(又名《搴红词》)题过辞。
《宝山县志》记载:“双榆老屋,在罗店冬六十图,太学生陈如升所居。咸同间,嘉定程廷鹭、周文禾、黄宗起,青浦何长治,太仓汪承庆、余昭,同邑蒋敦复、沈穆孙、袁镇嵩恒会集于此,极一时诗酒之盛。”此时的周文禾病痛缠身,诗教日靡,期间,作《诗论》五十首以及《论孟新乐府》。罗店的钱枏是周文禾的学生,周文禾赠过一方“押字砚”给钱枏,砚色紫而质极细润,右背堕角中锓一“押”字,传说为南宋高宗时古物。
临到生命的尽头,周文禾“倦游归里,老屋数椽,凝尘满席,他终日手一编,焚香默坐,疑为枯禅”。一副落寞书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