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寻子的7895天
凌晨5点,起床;
6点,到长沙南站坐高铁;
10点,抵达深圳,紧接着开始接待一波波的寻亲家属及媒体记者……
这是雷武泽6月24日亢奋、忙碌而又疲惫的一天。
他的心情很好,笑着说,6月23日晚才睡3个小时,很累,但很开心跟大家分享。
过去几天,可能是雷武泽近年来最幸福的时刻。“6月19日,第一次(DNA)比对成功;6月23日,第二次比对成功。”虽未“官宣”,但雷武泽清楚,已经分离22年的儿子川川真的找到了。
“7895天!”这是截至6月24日雷武泽和儿子分开的总天数。这些日子里,他和家人花费上百万、踏遍大半个中国寻子;他们从未错过儿子的生日,每逢儿子生日,家人会精心准备礼物,为不知在何方的儿子“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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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雷武泽前往深圳,为川川带了很多礼物。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雷武泽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过去22年,不管多难,他们从未放弃,始终坚信“一定能找到川川”。
根据安排,6月25日,湖南岳阳警方将抵达深圳,与深圳罗湖警方沟通、交接。雷武泽正焦急地等待消息,期待团聚早日到来。
虽然内心很着急,但雷武泽也想到孩子可能会有压力,“急不得”。他强调,会尊重孩子的意愿,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好好商量,“认亲肯定要在友好、开心、阳光的气氛下进行”。面对众多直播镜头,他向尚未谋面的儿子喊道:“川川,不要怕。爸爸保护你,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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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武泽和妻子、川川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22年,7895天
因左侧的眉毛有些特别,“是立起来的”,雷武泽在寻子圈有个昵称,叫“雷公”。他的社交账号叫“雷公寻子雷岳川”。
雷岳川是他的儿子,于1998年阴历3月13日(阳历4月9日)出生,小名川川。在川川被拐前,这个家庭是幸福美满的。
今年54岁的雷武泽来自四川南充,读过大学。1995年,因工作关系,他搬到了湖南岳阳。之后,他和妻子租住在岳阳老火车站附近的某货物中转站,虽住宿条件一般,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变故发生在川川三岁半。2001年10月9日早晨,年幼的川川被邻居苏某某带到岳阳市东茅岭玩,被“半路上打招呼才认识的”男子设计拐走,从此音讯全无。
突然间,岳阳成为全家人心中的“伤心地”。“留守会更加痛苦”,不久后,雷武泽和妻子去了长沙,并在长沙定居下来。
失去川川后,雷武泽和妻子开始了漫漫寻子路。他说,除了个别地方,整个中国他们都跑过了。因为寻找川川,他的手机存下了300多位全国各地寻亲民警的联系方式。这些年,他们开过“寻子摊”,曾悬赏25万寻子;用在寻子上的钱,估计有一两百万,“每年几万随随便便就花掉了”。幸亏自己有点经商头脑,通过卖酒、卖软件等方式赚了一些钱,生活得以维持。
对于寻亲家庭来说,骨肉分离的伤痛是永久性的。雷武泽透露,因川川的事,他和妻子也闹过矛盾,甚至一度考虑过分开,但双方不管怎么有分歧,一直有一个共识:“一定能找到川川。”
一次次碰壁、被骗,雷武泽和妻子从未放弃。今年2月,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当时,在各地寻亲民警的帮助下,借助人脸识别技术,一步步缩小范围,最终锁定了来自广东汕头的一名疑似者。寻亲民警、雷武泽与这名疑似者联系,因种种原因,对方没有配合血样采集比对。
之后,有网友提供了一条线索称,四川绵阳警方曾抓获拐卖儿童的人贩子王某某,其曾在岳阳居住过,并曾将拐卖的儿童送往广东汕头。
两条线索均指向广东汕头的疑似者,这让寻亲民警、雷武泽看到了希望。经过多番沟通,今年6月13日,深圳市公安局罗湖分局的民警对这名疑似者进行了采血。
6月19日下午,民警告知雷武泽,“第一次(DNA) 比对成功了”。虽然按照程序,还需要复核、二次比对确认,但此时的雷武泽已经意识到,“川川找到了!”
得知消息时,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憋了22年”。
没有忍住,雷武泽很快在寻子群、媒体群分享了这则消息。6月23日下午,民警跟他说“第二次DNA匹配成功”,他觉得川川回家的日子很近了。
得知6月25日岳阳警方将与深圳罗湖警方沟通、交接,雷武泽一刻都无法等待,6月24日就赶到了深圳。对于他来说,这天是有特殊意义的。
“川川和我们一共分开7895天。”
特殊的礼物
跟人交流时,雷武泽看上去很外向,故事讲得很长、很细,他说自己属于“胆大心细”,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
从长沙赶到深圳,雷武泽带了很多礼物,都是为川川准备的。一件绣着两只老虎的红色小被子,是川川小时候用过的,22年来一直保留着。雷武泽说,川川就是属虎的,小被子上面还绣着“岁岁平安”,如今看来这四个字很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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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川川。受访者供图
雷武泽还带了很多湖南土特产,如臭豆腐,这是为川川的玩伴准备的。他觉得川川离开他们22年了,有自己的朋友、玩伴,他想让川川把这些土特产分享给自己的玩伴,“谢谢他们陪川川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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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川小时候用过的小被子,一直保留至今。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出门前,雷武泽特意带了一些口罩,这也是为川川准备的。他考虑到,川川与他们相认时,众多媒体、网友关注,可能有不小的心理压力。“戴上口罩,孩子的压力可能小点。”
尽管此次深圳行程也很可能见不到川川,但雷武泽和妻子还是想了很多、准备了很多,每一样都代表着保护和爱。
雷武泽介绍,目前,他们已在老家筹备团圆饭事宜,家里为川川准备的房间已经开始简单装修,并特意为川川买了新的床、新的床单被套、新的日用品等。
即使在此前寻子的22年里,雷武泽和妻子也坚持每年给川川过生日,给川川准备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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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拐22年,雷武泽和妻子会给川川过每个生日。微博截图
川川23岁生日时,雷武泽和妻子在超市看中了一套结婚用的餐具,餐具里还有一纸婚书,名字的空白处他们留着,“等川川来填”。
川川24岁生日时,雷武泽和家人为川川准备了24个蛋糕、24万元和24份礼物。他在微博写道,“这些见面礼只希望儿子尽快出现,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父热泪盈眶地给儿子唱起了生日歌,希望儿子不要再躲猫猫了。”
2023年4月7日,孙卓、符建涛被拐案在深圳南山区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引起外界广泛关注,众多仍在寻亲路上的家属从全国各地赶来,他们守在法院门口,通过“蹭”流量的方式希望找到自己的孩子。
这次,雷武泽也赶来了。他做了一个决定,将川川的25岁生日提前两天过。他买了一个“特殊的蛋糕”,大蛋糕加小蛋糕一共有25个,并在现场为川川唱了生日歌。雷武泽透露,这次的蛋糕花了1888元,“从来没有这样奢侈过”。
川川不在身边的22年,雷武泽和妻子给川川过了22次生日。他说,他们以这种方式寄托对川川的思念。
“高调认亲和合理保护不矛盾”
当年是谁拐走了川川,这是雷武泽最想知道的事。雷武泽表示,目前,警方已有怀疑对象,正在调查中。
雷武泽渴望了解川川的一切,但目前对川川知之甚少。他仅知道,川川的户籍地是广东汕头,川川身高1.75米左右,像他一样有点络腮胡,“帅帅的”,大专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已工作两年,目前住在深圳。
此前,雷武泽和川川在手机上有过简单的信息交流。当时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来,川川的态度有些冷淡,流露出一些抗拒情绪。雷武泽能理解孩子:站在孩子的角度,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接受确实需要时间。
面对直播镜头讲述自己的寻亲故事时,妻子打来电话,提醒雷武泽“说话注意点”,不要让孩子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雷武泽也在不停提醒自己,要尊重孩子的意愿,“认亲肯定要在友好、开心、阳光的氛围下进行”。他愿意等待,“一步步来”。他相信,让川川了解小时候的事,了解老家的点点滴滴,了解他们这些年的寻找经历,川川终究会接纳他们,回到他们身边。他也通过直播镜头向川川说: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民警说,也可以跟他们说,“都可以商量”。
雷武泽分析,川川可能觉得遇上这种事,有点“伤面子”。他提醒说,“宝贝,这不是丑事,不用怕。”
另一方面,雷武泽觉得自己有责任,要通过找回川川这次机会,讲好自己的寻亲故事,引起外界对更多寻亲家属的关注,帮助更多寻亲家庭找回他们的孩子。
“寻亲路上,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雷武泽说,寻亲路非常难,没有民警、志愿者、媒体、网友等群体的帮助,他们很难走下去。如今,川川成功被找回,就是对这些人“最好的感谢”。
对于自己此次的“高调”,雷武泽也听到了一些不同声音,但他认为,“高调认亲和合理保护并不矛盾”。他希望,通过这次认亲过程,对自己22年的寻亲路作一次总结。之后,“就翻篇了”,“团圆后进入新生活”。
部分寻亲家属成为“大V”,在网上备受关注,这也引发了一些争议。雷武泽表示,过去为了寻找孩子,他确实时不时会想出一些新鲜的东西,以此“博关注”,但这是一种寻找策略,因为寻亲家庭太需要关注了,太需要外界的支持了。